| 编者按王淦昌是我国著名核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资深院士、“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我国实验原子核物理、宇宙射线及粒子物理研究的主要奠基人和开拓者,在国际上享有很高的声誉。在70年科研生涯中,他始终活跃在科学前沿,孜孜以求,奋力攀登,取得了多项令世界瞩目的科学成就。1986年3月3日,王淦昌与王大珩、杨嘉墀、陈芳允三位科学家联名上书中央,对跟踪世界战略性高技术发展提出建议。1986年11月,经中央政治局和国务院批准,具有深远意义的“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纲要”即“863计划”问世。
今年是王淦昌先生诞辰100周年,我们特约请几位专家写出这组文章,以此缅怀这位大科学家。
我和王老相交有40年。1959年,组织上派我去前苏联杜布纳联合原子核研究所中子物理实验室工作,当时杜布纳中国组业务负责人、联合所副所长王淦昌老师领着我去见当时联合所中子物理实验室主任、诺贝尔奖获得者弗朗克院士,两位科学大师在非常友善的气氛中对我的工作作了安排。那时,我们虽然不在一个实验室,但在中国组经常举行的业务研讨会上,王淦昌老师的渊博学问、谦虚而又严谨的学风,给了我非常深刻的印象。在中子物理实验室的外国人谈起联合所副所长王淦昌时,都很钦佩和崇敬。王淦昌小组在反西格玛负超子的发现,使得我对他更加敬佩。
1965年,我从杜布纳所回国后被调入二机部九院工作,从事核武器实验中近区物理测试工作。王淦昌老师是分管近区物理测试工作的院领导,他工作非常深入基层,经常到研究室或研究组,不仅指导我们的测试方案,而且经常来看我们的实验进展情况,在试验场区查看实验装置的安装情况。有的探测器装在地下10多米的地洞里,年轻人爬着扶梯下到洞底都十分费劲,年过六旬的王淦昌来检查工作时也坚持要下到洞底。为了克服在地下实验中电磁干扰的问题,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兄弟单位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很快就掌握了克服电磁干扰的技术,并在地下核试验中取得了很好的实验数据。在国防科工委副主任朱光亚主持的总结会上,大家非常高兴,王老也特别高兴。我现在还十分清楚记得一次地下实验中王老动人的故事。当地下核试验的准备工作进入收尾阶段,坑道也已回填到只留下很小的空间,等待着领导批准后就要将它全部填完。第九作业队队长是副部长赵敬朴,副队长是王老。听了汇报,赵敬朴问王老是否同意把坑道全部回填。王老想了一会儿,对赵敬朴说:“还是再进去看一看放心。”两位老人争着要进洞检查。洞内的空气已经很不好,许多地方的洞里通道已经回填到只有三分之二人高了,进去必须爬行,我们不忍心让心目中尊敬的两位老人再爬进去做我们自己都很吃力才能做到的事。争论了一会儿,王老占了上风。王老说:“我要去看看抗干扰的措施都做好了没有,这方面我熟悉一些。你身体不好,场地上的事也非常多,你不能离开,还是让我去。”于是我陪着王老再一次爬进洞里,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实验装置撤出前的准备工作,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看,仔细地询问他认为不放心的地方。直至最后,他才满意地说:“好呀!现在放心了!放心了!下面就等着试验的好结果了!”爬出了洞口,当时40岁的我已经是气喘嘘嘘了,何况当时王老已经68岁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坐下来,坐下来好好休息休息吧!”
王老是我国高功率脉冲技术、强流相对论性电子束和激光核聚变研究的创始人。他深知这些研究工作对于九院工作的重要性,不惜余力地推动这些工作在九院乃至全国开展。我常和他一起去当时的九院、十所研究和讨论1兆伏相对论性强流电子束加速器的研制工作。在王老的指导下,研究工作取得了很好的结果,科研队伍也迅速成长。20世纪80年代后我国建成了亚洲最大的6兆伏强流电子束加速器,我国这方面的成就和水平进入了世界的先进行列。王老为了6兆伏加速器的建设费尽了心血,从设计建造方案到加工、安装、调试都是在王老的关心和指导下完成的,金炳年和我协助王老积极推动这一工作的开展。当西北核技术研究所的同志们建成0.9兆伏、0.9兆安的强流低阻抗电子束加速器时,王老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双手高举叫好,并立即发电祝贺。
调至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后,我和王老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王老对我们科研工作的指导就更具体了,对我的要求也就更加严格了。这期间,我每天早六点就和他一起从南区步行到北区上班,晚上工作回来还要向他汇报工作中的进展。王老要求我们要尽快建设一台1兆伏80千安的电子束加速器,并立即开展实验工作,研究强流电子束和靶相互作用中是否存在由于反常吸收会使吸收系数比经典值大100倍的现象,如果这个结论是正确的,那么电子束聚变将成为很有希望的一种途径。我们用五种实验测量,从不同的角度否定了日本科学家的结论,澄清了当时轰动一时的问题。当时世界只有美国和中国的实验做得最出色,并取得了一致的结论,即吸收系数的增强只有两到三倍。我们的结果引起了国际上的重视,美国圣地亚国家实验室粒子束聚变计划负责人来参观我们实验室,王老向他介绍了我们靶上束流的稳定性很好,靶上的束斑很小。美国人问王老能否做一下实验看看。王老要求我们现场放两炮,实验结果十分理想。王老的日本朋友宫原昭教授也是参观后要求现场做实验,看后感到非常高兴和惊讶,第二天在友谊宾馆作学术报告,很称赞我们室科研工作取得的进展。王老根据我们的实验结果以及他敏锐的科学洞察力,指出电子束聚变是没有发展前途的,带领我们从电子束聚变转移到电子束泵浦的氟化氪激光。当时中科院电子所研制了放电型氟化氪激光,输出的激光能量只有几十毫焦耳,而电子束泵浦的氟化氪激光技术完全是空白。王老亲自领导和参加了方案的制定,并亲自带领研究生对关键的技术开展预研,几乎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困难和问题当然是相当多的。王老可能也没预计到进展会那么快,那么顺利,最开始他对我说:“出光的能量要达到1焦耳,然后再提高能量,改善光束质量。”氟化氪激光的输出能量很快就达到6焦耳、10焦耳、30焦耳,直到现在超过100焦耳。
工作每上一个台阶王老就特别高兴。记得有一次王老过生日,室里的同志要和王老一块吃饭,送一个花篮,王老再三嘱咐要节约,愈简朴愈好。他说:“工作中做出成绩就是给我最好的生日礼物。”在他生病住院期间,研究生们要去看望他,他说:“如果要来,就顺便把工作给我讲讲。”我带着6位研究生在他的病床前一个个地给他汇报工作。时间长了,病房护士来干涉,说:“王老有病,需要休息,你们谈工作时间这样长,赶快结束吧!”王老对护士解释说:“听他们谈工作我非常高兴,对我休息没有影响,这比吃药的作用还大!”护士微笑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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